秋意渐浓时,天津的街巷便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。
灰砖青瓦间,一树树金黄的柿子像挂满了小灯笼,风一吹,便晃出满城的甜香。

记忆中的故乡秋天,是从一声“糖炒栗子咯——”开始的。那声音像一把钩子,把整条滨江道的脚步都勾住了。我攥着姥姥给的钢镚儿,踮脚挤进人群,看铁砂锅里黑亮的栗子在翻滚中咧开金黄的嘴,像一个个小太阳。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焦糖的甜和炭火的暖,那是秋天最实在的温度。
海河边的风开始变得有棱角,吹皱了水面,也吹皱了姥姥的围裙。她蹲在院子的石榴树下,把刚摘的果子一个个码进竹篮,红得透亮,像攒了一整年的喜庆。我蹲在旁边,看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手背上跳舞,那些皱纹里藏着去年晒干的枣皮、前年腌好的糖蒜,还有我偷吃时留下的牙印。
最难忘的是傍晚的桂香。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甜,而是带着北方爽朗的桂花香,混着煤炉的烟味,从胡同口一直飘到估衣街。姥姥会把收集的桂花铺在竹筛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她说要腌桂花酱,等冬至包饺子时用。我偷偷捏了一撮塞进嘴里,涩得直吐舌头,她却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。
如今秋风再起,姥姥的桂花酱早已吃完,石榴树也被砍了。但每当闻到糖炒栗子的香,看见柿子树挑着红灯笼,我就想起她踮脚摘果子的背影——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稻穗,却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。原来故乡的秋天,从来不是风景,是姥姥把时光熬成的糖,甜在舌尖,暖在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