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瓜的滋味
更新时间:2026/1/31 13:41:00   移动版

  我记忆里的第一道甜味,来自南瓜。

  那年我五岁,跟着祖母在老屋的后院。南瓜藤蔓爬满竹架,宽大的叶子在夏日午后投下斑驳的阴影。祖母蹲在藤蔓间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叶子,露出一个青皮的小南瓜,像藏着什么宝贝。

  “看,长得正好。”她眯着眼笑,眼角的皱纹像南瓜藤上的细纹。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,小手触碰南瓜表面,能感到阳光留下的温度,还有藤蔓上细小的绒毛。

  祖母教我分辨南瓜的成熟——不是看大小,而是听声音。她用指节轻轻叩击瓜身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“熟了,”她说,“声音厚实,像老人说话,不急不躁。”

  那个傍晚,祖母摘下那个南瓜。她没有立刻切开,而是把它放在窗台上,说要让它“醒一醒”。我趴在窗台边,看着夕阳把南瓜染成金色,看着它表面的青色慢慢褪去,浮现出深沉的橘红。那是一种缓慢的、安静的转变,像时间在果实上行走。

  祖母做南瓜的方式很简单。她用一把旧菜刀,沿着南瓜的纹理小心地切开,露出橙红色的瓤和饱满的籽。籽被她仔细刮下来,用清水洗净,铺在竹筛上晾晒。“明年还能种。”她说,仿佛在延续一个生命的循环。

  南瓜肉被切成块,放进大铁锅里,加一点点水,盖上木锅盖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水汽带着甜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弥漫整个厨房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祖母佝偻着背往灶里添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每一道皱纹都跳动着温暖的光。

  南瓜出锅时,几乎不用嚼,舌尖一碰就化了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而是土地的甜、阳光的甜、时间的甜。祖母会给我盛一小碗,自己则吃剩下的边角料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吃中心最甜的那部分,她笑着说:“甜味要慢慢尝,心急吃不到好东西。”

  很多年后,我离家求学,又在城市里工作。超市里的南瓜整齐地码在货架上,贴着标签,标着价格,每一颗都长得一模一样。我买过几次,用微波炉加热,三分钟就能得到一碗软烂的南瓜泥。可无论我加多少蜂蜜、多少牛奶,都调不出记忆里的味道。

  有一年秋天,我回老家。祖母已经很老了,不再能下地。她坐在藤椅上,指着院子里那片荒芜的土地:“南瓜藤,早就不长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
  我走进厨房,发现灶台上的铁锅还在,木锅盖还在,只是蒙了厚厚的灰。我试着生火,火星溅起来,呛得我咳嗽。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“南瓜的滋味,一半在瓜里,一半在火候里。火太大,会焦;火太小,会生。要慢慢来。”

  那天下午,我用祖母留下的老南瓜,按记忆中的方式,一点点地煮。没有精确的时间,没有温度计,只是凭感觉——听锅里的咕嘟声,闻空气里的香气,看蒸汽的浓淡。当南瓜终于出锅时,我尝了一口,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。

  就是那个味道。不是单纯的甜,而是一种复杂的滋味——有泥土的厚重,有阳光的温暖,有等待的耐心,还有时光的沉淀。它让我想起祖母的手,想起灶膛里的火,想起那个在窗台上慢慢变色的南瓜。

  如今,祖母已经不在了。但每年秋天,我仍会买一个老南瓜,用祖母留下的铁锅,慢慢地煮。当厨房里弥漫起那股熟悉的香气时,我总觉得,祖母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,看着我,微笑着。

  南瓜的滋味,原来是这样——它从土地里长出,被阳光催熟,被时光沉淀,最后在火的催化下,化成舌尖上的一抹温柔。它教会我:最深的记忆,往往藏在最朴素的食物里;最甜的滋味,需要最耐心的等待。

  而那些关于爱与传承的秘密,就藏在南瓜橙红色的瓤里,藏在每一颗饱满的籽里,藏在祖母未说完的那句话里——“甜味要慢慢尝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