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是故乡香
更新时间:2026/2/4 8:36:00   移动版

  离家久了,故乡便成了一种气味。

  不是地图上的坐标,不是记忆里的街景,而是某种飘忽的、难以言传的香气。它总在不经意间袭来——在异乡的某个清晨推开窗时,在超市闻到某种陌生的香料时,在某个黄昏看见相似的晚霞时。那香气无形无状,却比任何具体的形象都更清晰、更顽固。

  我想,那大概是槐花的味道。

  故乡的老巷里,家家户户的墙头都探出槐树的枝桠。五月的风一吹,满巷都是清甜的花香,浓得化不开。孩子们在树下玩弹珠,女孩们收集落下的花瓣,夹在课本里做书签。那香气渗进砖墙的缝隙,渗进门板的木纹,渗进每个路过的行人的衣角。它成了故乡的呼吸,安静而绵长。

  后来离开,去了很多地方。见过樱花如雪,玫瑰似火,兰花幽雅,桂花馥郁。可它们再美,也只是花,是植物,是观赏的对象。唯有槐花,一嗅见,便不再是花——它是老屋屋檐下的燕子,是青石板路上的雨痕,是外婆纳鞋底时哼的小调,是童年时那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午后。

  故乡的花香,是与时光一起发酵的。它不单是嗅觉的记忆,更是情感的载体。那些花知道你最隐秘的心事,见证过你最柔软的时刻。它们在你离家前就已盛开,在你归来时依然绽放,仿佛时间从未流逝,仿佛你从未离开。

  去年春天,我在北京的一个小区里忽然闻到了槐花香。循香找去,果然看见一棵槐树,正静静地开着花。我站在树下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一瞬间,北京消失了,异乡消失了,我回到了那条老巷,回到了童年的那个黄昏。

  可当我睁开眼,周围是陌生的楼房,是匆忙的行人,是与我无关的都市生活。槐花香依旧,却成了最温柔的讽刺——它提醒我,有些地方一旦离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它提醒我,我只是一个过客,一个被乡愁标记的游子。

  从此我明白,故乡的花香,是回不去的香气。它只在记忆里盛开,在回忆里芬芳。它像一道无形的门,隔开了两个世界:一个是现实的、流动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;另一个是永恒的、静止的、充满确定性的世界。我们站在门前,来来去去,却再也跨不进去了。

  但也许,这正是故乡的意义。它不必真的存在,只要那份香气还在,只要我们还能在某个瞬间被它击中,被它唤醒,我们就知道,自己从何处来,根扎在哪里。

  所以,当我在异乡的春天里,又一次被那熟悉的香气触动时,我不再感到悲伤。我只是静静地站着,让那缕香穿过鼻腔,穿过胸膛,穿过所有漂泊的岁月,抵达那个最柔软的地方。

  然后我知道,花是故乡香——这香气不会消散,不会褪色,它会在每一个相似的季节里归来,轻轻告诉你:无论走多远,你始终被一种看不见的气味牵连着,那便是故乡最深情的呼唤。